禾稞

【随笔】长风

彼时青衫:

执灯辞-谢琅:



思绪是从纳兰的一首诗开始的。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最后一句不会背。




有一段时间翻过纳兰的词集,除却已经被说烂的那几句,看过的只有这一首记得。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记住了。说起纳兰就想起这一首。多想想还能记起那一堆词牌名里,它叫《采桑子》。




买纳兰的词集就是一时心血来潮,倒算不上多喜欢他。说起诗人或者词人还是李白苏轼辛弃疾一流,那种豪迈,就像是一笔下去就是滔滔黄河金戈入梦,纵天地倾覆我也就自酌一杯酒。




奇怪的是,李白和苏轼的诗词集我反而堆在书架上没怎么看过。说起苏轼第一反应也不是多壮阔的诗词,而是一首《行香子》。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比起苏轼叹名利如云烟,李白那“哥就是要当官”的气概一向是我的偶像,他狂妄他嚣张他自恃才高,他抹下十笔长安一捺一撇俱是盛唐气象。




听过一句话说,“李白绣口一张,就是半个盛唐。”




他有报国之心,而兼有不屈傲骨。但是这样的人在长安是生存不下去的,是君主负他,还是他作茧自缚,倒也难说。




可怕的是对李白最印象深刻的居然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壮哉天朝的幼儿教育……








佛家说世有三苦,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其末为最苦。




纳兰求不得他心之所爱。李白苏轼求不得仕途。李后主求不得过往。而要说求不得,最该说的大概得是魏晋。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诗吟起来真是恣意得很。魏晋风流,那样的风华气度至今为人称道。但其后又有多少不甘和怨恨。权臣当道而乱世烽火起,多少惊才绝艳的人倒下,纵垒作层层白骨,也垒不出一条通往清宇盛世的路。




能做什么呢?大概就是如阮籍般在末路号哭,那是百年之后尚且年少而意气风发的王勃无法理解的绝望。或是如嵇康般,广陵断魂,徒留半片史书间绝代的侧影。




不过其实竹林七贤里,给我最大感动的还是向秀。




说不得他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思旧赋》中的一句“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




要说最伤心,大概就是物是人非。




同样是伤心,江淹饮尽了古往今来一半的愁苦,血滴就的《离别赋》倒没什么印象,也就是一句早是说烂了的“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不过就是对接下来的事情记得深刻——江郎才尽。




其实若能换,用才尽换个圆满后半生,倒也是件好事。




这么说来倒是似乎能理解为何谢安流传的诗文不多。




谢安,这个人是真能被称作男神的存在。上官紫薇的《魏晋风骨化沉香》里说他是“从容潇洒谢公子”。




古往今来被称潇洒的人其实还是挺多的,弃官作白衣的张良算上一个,当年还是轻狂年少的李白也未尝不可说潇洒,种种风流人物难以胜数,却终各有不平事。唯有谢安,令人挑不出他潇洒之后有何晦涩。




在那样一个乱世里,当王羲之在兰亭会长叹人生苦短物是人非时,谢安执了水中酒觞,清吟间道尽了淡然安适。




他是一个大世家里才能养出来的男子,才学广博,兼有气度,不鸣之时天下人皆待其鸣,而一鸣必得惊人。他人如其名,以时人难有的安然度过了一生。连死时都是好似在意料之中,该死了,便死了。




只留给世人一个可羡而难及的闲淡悠然的背影。








说求不得,倒也有求得的。




最是让人仰慕风华的文人,大概得算上先秦的一份。且不提传世千年皆闻其名的孔孟老庄墨非,只是当时盛极一时的纵横家。




从历史角度或者百姓方面来说,这些人委实算不得什么好人。他们所做的事情,说得难听了,就是以三寸不烂之舌搅动风云,致使战乱不断而难有一统。




但确实是令人倾倒的。




也是一个乱世,也是一群文人,有才者便挺身而出,自荐于上。他们可以手中笔、砚中墨,经天纬地,肩担天下,傲视王侯。




那真是一个飞扬的时代和一群飞扬的人。








傲王侯,便这么想起了《古剑奇谭》游戏版里,尹千觞刚出场时吟的那首词,原作是朱敦儒的《鹧鸪天》:




“我本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装疯卖傻的尹千觞吟着诗远去了,风晴雪喃喃低语着这人真像我大哥。方兰生跳着脚说这臭酒鬼。




说到方兰生,他和襄铃正应了一句诗说:“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一千年过去,我们相遇。而再一千年,已经没有再遇的缘分。








刚买的《蒋捷词校注》到了。中华书局出品,必属精品……竖版繁体看得简直心塞。




不过确实很喜欢蒋捷的词。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缘起是做试卷常会看到……蒋捷的词要么就是乍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有说不出的味道在其中,要么就是读了几遍感觉到其中的千言万语,总之是意味深长别有韵味。




以前看江南的随笔,他说好的诗词就是当时你不懂,后来有一天宛如醍醐灌顶刹那间洞悟,把迷雾拨开才终于看见那字句之后的容颜。




那么便是静待“有朝一日”。


【龙獒/AU】刹那百年(一发完)

放飞自我:

平行宇宙伪现实向/时间旅行paro/一切基础设定不属于我,人物亦不属于我,只有ooc是我的锅,与真人无关/可能有雷预警


想了想还是攒一块儿发了




————————————




刹那百年


 


 


01


 


马龙每天回家的时候都会绕一点路,去少体中心邻街的那家体育用品商店看一看。


他才刚刚开始学习打乒乓球,还没有自己的球拍,父母乃至教练,对他都还抱有一种“试试看”的态度,那些没显现出来的资质,也许能称为天赋,也许是驽钝,总归一切或未可知,他用的也是中心免费提供的球拍,跟所有孩子一样。


不过马龙自己倒是觉得,乒乓球挺有趣的,他想要继续学下去——那颗小小的塑料球在球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蹦一跳,有时能出现那么奇怪的角度。这一切在一个五岁的孩子眼里或许还没有“打地鼠”的小游戏来得有吸引力,但马龙不是那些大多数的孩子。


他隐约知道父母对他的期许,所以他想要努力的去实现它,这是他“不同”的地方。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叫做“懂事”。


器材店的老板似乎对隔壁这些精力旺盛的小崽子和少年们没什么耐心,他凶巴巴的,看到有孩子乱动货架上的商品就会倒抄起一根苍蝇拍走过来,倒不是真的打,只是做做样子,好在他们也大都吃这一套。


马龙多少也是怕的,他常常站在橱窗外面,正对着店里唯一一台乒乓球桌的角度。球桌后面的架子上摆了一排各式各样的球拍,价格从低到高,比他们用的看上去要大,是正常的型号。那些拍子的柄被打磨得很光滑,两面贴着色彩鲜亮的板胶,一面红色,一面黑色。马龙喜欢柄上带一块金色标贴的那支,他知道那个牌子,跟那张桌腿有着好看弧度的球桌同出一系,他能写出那牌子名的前两个字。


红双喜。


老板似乎察觉到了他,从玻璃后面瞪了他一眼,马龙缩了缩脖子,转头准备离开,他家就在两条街外,这个时间母亲早已下班,应该做好了饭在等他,一路小跑回去大概正好能赶上馏好的馒头。只是他离开前还要恋恋不舍的再看一眼那支拍子,一转头没有看好路,就撞到了人。


“嘶。”被踩了脚,那人发出明显的抽气声。马龙抬头去看,嚯,好高的一个哥哥,看上去有点迷茫,倒不太生气,看到他时面色有点古怪,跺了跺被踩痛的那只脚,声音低低的问他,“你……这里是鞍山?”


“对啊。”马龙不解的看着他,还没忘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还没跟你道歉呢,你倒是跟我说对不起了……”


那人咕哝着什么,马龙听不太懂,觉得这口音似曾相识又陌生的很。这个人太奇怪了,但马龙不害怕,他只是很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人,心里有种奇妙的预感。


“咳,你是马龙吧。”


怪人蹲下来,把视线与马龙平齐,马龙这才看清楚他的样貌。五岁的孩子对美丑没有太强烈的概念,仅仅凭着眼缘去判断这人好不好看。


那双眼睛挺柔和的,马龙想,不像是个坏人。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的话。


“你是谁?”


小孩子警惕的眼神再明显不过,怪人噎了一下,本来算不上大的桃花眼睁得稍微有神了些,即使看上去依旧困倦,像是没睡醒一般。他气结的看着马龙,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让马龙更加防备,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几秒,他败下阵来,丧气的垂了垂脑袋,在抬手想要捏马龙的脸被躲过后,他强行揉了揉马龙的脑袋,闷声闷气的:


“我叫张继科。”


“张继科?”张继科是谁。


“你未来的……”对手?朋友?队友?张继科一时找不准最准确的定位,他发现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可眼前的马龙是一个不到学龄的孩子,内心再多的杂乱面对这个二十年前的马龙,他一点头绪都牵不起。放弃了这个话题,张继科亦懒得从头解释,他只好生硬的问,“你在这干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


马龙下一秒就要跑开似的神情惹得张继科哭笑不得。他明白,自己完全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取得这个孩子的信任了,现在的他对于马龙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恐怕,还是个奇怪的陌生人。


但无论怎样这个也是马龙吧。张继科这样想着,那些没有章法的思绪一瞬间就变得清晰起来,他抿了抿嘴角,视线漂移了一会儿,在极短的时间里下定决心,然后郑重地扶住这个缩水了好几号的马龙的肩膀:


“对不起,龙仔,我不是故意的。”


“……啥?”


“你只要记得就好。我们以后会再见面的。我……我不管以什么身份,都不会想伤害你,如果我做了什么无心之举给你带来了不安,你一定要原谅我。不能小心眼儿!”


神经病吧这人。马龙被张继科的郑重其事吓了一跳,他呆呆的看着对方,直到张继科站起来,对他说“快回家吧”,这才大梦初醒,飞也似的向着家的方向狂奔,一路祈祷这个奇怪的人不要再跟上来。


从那以后乃至马龙有了属于自己的乒乓球拍,他都没有再路过那家体育用品店。而等到他恍然大悟的时候,他再回到家乡去找,那家商店早已拆迁,连带着周围的老房子,统统都消失不见了。


 


 


02


 


马龙其实还是有点不安的。


他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背井离乡”,含义也许不完全相同,可对于之前差点被省队退队的马龙而言,相差无几。他终究是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去一座陌生到没有熟人的城市,为了一个理想,一个“前途”。


火车检票开始,月台上的人流变得骚动,他几乎算得上茫然的跟着新教练上了火车,麻木的安置好自己的行李,再跟随着所有人的动作一起探出头去,冲着车下的父母挥手。他们并非不牵挂,马龙能清晰的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不舍,但更多的,是期盼和鼓励。他们希望看到他展翅,再次归巢,能带着更闪烁的荣耀。


亦或更深刻的打击。


不忍再想,马龙逼迫自己回到位置上坐好。火车开动的声音渐渐传来,他随着启动的车厢摇晃着身体,一同荡动的,还有眼睛里的水光。


旁边坐在他对床的教练感受到他的情绪,安慰的说了很多,都是之前听过的说辞,没太有新意,因为能说的差不多也就这些了,剩下的是马龙自己的事情,除了自我消化,谁也帮不了他。


——也不尽然。


旅途本就前路未卜,马龙睡得也不安稳,他半夜醒来觉得口渴,不敢麻烦教练,只好自己下去找水喝。他借着窗外的那点月光,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车厢交接的地方,热水的壶是空的,车上的冷水又不太干净,他不敢喝。在摸黑向前走和回去忍到天亮里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马龙抖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怕了起来,他对黑暗本就有着莫名的惧意,如今没有热水,就更显得凄凉。转身欲要往回,谁知还没迈开步子,眼前就多了一个黑影,笔直地站在那里,捧着一个看上去形状古怪的水壶。


“鬼……鬼啊?”


“你才是鬼。”那黑影渐渐动了,是个比他大一些的少年,声音听上去低沉沙哑,说话声调平平,没太有感情的样子,“这……靠,这他妈是在火车上?”


“你怎么骂人?”


“马龙?”黑影仿佛认出了他,向他靠近了一些,在微弱的光线里确定了他的身份,“你这大半夜的溜达什么?”


“找水。不对!你谁啊!”


“张继科。”少年干脆利落的回答,顺便递出了手里那个形状奇怪的壶,马龙戒备的看着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似乎挑动了他发笑的神经,他的语气听上去多了些生动活泼的笑意,“你还真怕鬼啊。放心,我还活着。喝吧。”


“我我我不喝。”


“嘁。胆小鬼。”张继科收回手,自己拧开盖儿喝了一口,喝完后还抹了抹嘴,意犹未尽的样子。他瞥了瞥已经开始有些打颤的马龙,突然了悟,“你看上去比我小……嗯,你这是要去北京?”


“你怎么知道?!你到底什么东……什么人!”


“敌人。”


“……”


“你未来的敌人。”


张继科这么回答。


也许是他的答案太直白,带着锋锐的少年斗志,马龙在某个瞬间被他感染,下意识的问出来:


“你很厉害吗?”


“还行吧。”


“如果你很厉害的话,那我也应该不错吧。”


心里话说完,马龙这才发觉眼前的状况有多可笑,他对着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偶遇对象暴露了自己内心的惶惑,还煞有介事的相信了对方的说辞。


几日来父母的开解教练的劝抚统统作废,他却因为陌生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心里稍稍感到了安定。


这不合理。一定是个梦。马龙在心里想着,闭上眼睛打算绕过这个奇怪的人,而对方也没有阻拦他,只等他要进入车厢的时候在他身后轻缓又坚定的说:


“你比我厉害。龙仔,你比我强。”


仿若超速行驶的车子突然减速,偏离的轨道瞬间回归正常,马龙莫名心里一热,他不敢回头,怕看到什么可怖的景象,然而那句话是真的,哪怕他第二天醒来,也依然刻在那里,给他勇气。


 


 


03


 


几天过去了,马龙心里的不安终于战胜了连日的雀跃,占据了上风。


国家队的人都是他的前辈,他是一队里目前最小的队员。全新的环境,紧张的氛围,陌生的队友,一切都在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渐渐扼紧马龙的咽喉,叫他喘不过气。


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最优秀的,几乎所有人都拿过不止一个全国级赛事的冠军,更别提还有世界冠军,乃至奥运冠军。曾经那些他梦中憧憬的人,如今都真真切切的站在他身边,这种感觉就奇异,幸福,不真实。


他又开始睡不踏实,夜晚翻来覆去,白天浑浑噩噩,越努力想要跟上别人的脚步,越仿佛使不出力气。他一方面拼命做到最好,另一方面却愈发觉得自己不够好。他的患得患失如此明显,以至于教练也来找他谈话,跟他说,你要相信自己,你可以。


真的可以吗?相信自己是什么感觉?


马龙从打乒乓球开始,就明白什么叫努力,后来通过启蒙教练的肯定,明白自己是有天赋的,再后来经历了比赛,经历了层层选拔进了省队,他明白自己的天赋比别人好,路比别人长。在场上,他打得顺时明白什么叫手感,打得不顺时明白什么叫思考,赢了他能回想起每一个失球的点,他懂得反思,输了他亦能纵观全局,懂得追赶差距。


可什么叫相信自己?


是觉得无论如何自己也能拿下这一分,这一局,乃至这一场吗?那不可能,那岂不是骄傲?


骄傲会落后的。这训诫马龙听了太多次,要刻进骨头里,所以他真的不知道,教练所说的那种对自己全然的相信,究竟出自何处,又有什么作用。


于是就有人拿他和张继科作对比——张继科,这个名字马龙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可与这种熟悉感相悖的,是那人的态度。那人像是一个浑身是刺儿的动物,在众人不关注他的时候沉默又疏离,一旦目光聚焦,他又太过张扬,那种张扬是不太友好的,会令输给他的人气馁不平,叫赢了他的人躁动不安。


不过大家说,张继科是自信的,甚至有些过于自信了,有点狂。还有人说马龙如果能跟他互补一下就好了,一个外露太过一个内敛有余,中和一下,两人都能稳重平和,多好。


那就中和一下呗。马龙这么想着,对自己的室友就多了些观察,他发现这人其实蛮自律,再困也能起,再忙衣服也要洗;他还发现这人比起吃肉更喜欢吃菜,即使面对食谱里规定的食物比例,这人也一百个不情愿的吃了很多肉;这人训练偶尔偷懒,对不喜欢的项目就不好好做,收拾屋子倒是勤快;这人还不太爱搭理人,兴致来了跟你聊两句,没兴趣的时候就像是前辈们说的,目中无人。


总而言之,这个人跟马龙毫无相似之处,完完全全是一个镜像人。人人都说世界上有另一个自己多么难能可贵,马龙想,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跟自己看上去全然相反,是不是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奇迹。


那让他学习张继科是怎么也不可能的事儿了,马龙看着张继科跟前辈凶狠的对拉,暗自摇摇头。但不能“中和”,询问倒还是可以的。跟人比赛时的那种气势,总归也是一种“经验”吧?马龙不确定张继科愿不愿意跟自己分享这些,因为他自认为对方也许同自己一样,对这个同期的舍友兼比较对象更多的是敬而远之的想法,不想招惹,亦不想攀扯。竞争多过于友善。


哪怕他们分享同一片生存空间。


马龙这么想,问出口的时机就挑在了人意志最薄弱的睡前,他忽略了自己其实和对方是同样犯困的事实,只想着如此一来即使得不到答案也不会太尴尬。


“张继科儿,你觉得……怎么才能自信?”


对面果然良久无声,马龙在心里苦笑,困意席卷而来,他几乎就要陷入黑甜,却被一个更磁性的声音从梦中稍稍唤醒:


“马……龙?”


“嗯。回答,我的,问题。”


黑暗里旁边床上的人似乎翻了个身,木质的床发出吱呀的响声,马龙迷蒙的想张继科是不是重了,怎么会这样响,就听那边答道:


“打赢你最想赢的那个人,就自信了呗。”


“是吗。那你……最想赢谁?”


“之前是你,现在是皓哥。”


张继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太一样,可马龙没有在意,他更在意的是内容:


“我?皓哥……王皓?为什么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这答案虚无缥缈,马龙挟裹在疲惫里的思绪兀地被揪了一下,但他紧接着又听到这人说,“不过没关系,我还是很想赢你,所以我等着,你决赛跟我遇着的那一回。”


心里一定,马龙喉间滚过一声模糊不清的“这样啊”算作肯定,下一秒就跟周公梦回千年。他不知道旁边床上原本躺着昏昏欲睡的人猛然翻身坐起,在阴翳的光线里仔细的看着他的睡脸,过了很久,才重新倒回“久违”的床上沉沉睡去,嘴里咕哝着:


龙仔,下次别再输皓哥了。


 


 


04


 


亚锦赛结束了。


回程的路上一直有队友在议论,马龙不去阻止他们,不代表他不知道。


嫉妒?这样的猜测近似于诽谤,那是他朝夕相处的伙伴们,无论关系亲疏,战场上他们是否是同一战壕,最起码他们胜利时得到的荣耀,同属于一面红旗。


但掩埋在真心祝贺之下的那种情绪,也实在类似。差不多的年纪,平日进行的是一样的训练科目,技不如人究竟是实打实的差距还是机缘巧合的不足,谁的心里都有各自的一本账。教练们看马龙的目光越满含期待,他们的前途就越摸不到边际,一切情绪在这样激烈的竞争中都合情又合理。


不过有人还是例外。


而且这个“有人”似乎向来都例外着——马龙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睡得东倒西歪的张继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水平拔尖的队伍里被踢出去两年,就好比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世界穿越回二十年前。马龙不知道那断层到底有多可怕,因为经历那些过程的并不是他,哪怕他跟张继科关系再好,他都无法感同身受。可这并不妨碍他内心层层叠起的惋惜,他对过去那个脾气毫无保留直率到张狂的张继科印象太多深刻,如今沉默又仿佛憋着一口气,浑身带着拒人千里之外气息的这个,看上去令人有种时不我待的心酸。


尤其是,马龙想,他跟张继科做室友的那一年,是真的将这个人当做自己的标杆,他依稀记得这人对他说过,自信就是打败了你最想打败的人,便能得到的东西。现在马龙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却也始终无从考证这句话的真实性。


因为回头去看,那个时间点上,他最想赢的,是张继科。


 


如果他能做点什么就好了。


 


马龙这么想着,将目光牵了回来。他跟旁边兴奋得叽叽喳喳的许昕聊了两句,车开动后,就安静下来,他的脑海里开始回放之前几场比赛的小失误,这是他的习惯,回去之后他还会用笔和本子记下来,甚至都不用看录像。偶尔有几个张继科的失误片段回闪,马龙下意识的一并记住,尽管他可能不会真的去跟张继科说。


这个习惯形成的太过自然,很多年后的采访里,当记者问他是不是将张继科的打法战术都吃得很透时,他才恍然发现似乎正如他们所言。然而他无法解释这件事最根本的缘由,也一如那时他无法向别人提起心里那些微妙的情感。


下车后的晚饭吃得不算尽兴,在外比赛时食物的制作很难达到平日训练的水准,连许昕都吃的有些艰难。不远处张继科自己一个人占了一张双人桌,闷头苦吃,表情冷漠,颇有些旧社会吃糠咽菜的观感。


马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端着盘子过去。他向来不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可在这支队伍里,论安慰人的水准,没有一个人能称得上伶牙俐齿。马龙亦不过勉强及格,偏偏张继科是“最难啃的骨头”,他怕戳到对方的痛脚被顶回来,更怕冷场,对方像现在一样,一言不发。


于是就这么等到了晚上,马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定好明天的闹钟,在无所事事中心里那点不痛不痒的忧虑便又浮出了水面。他强迫自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脚下却仿佛是另一个人在主宰,腿自己迈开步子,手不知为何举了起来,叩在门板上,发出咕咚的声响。


“许昕儿,继科儿在吗?”


“他出去跑步了。”


夜风沁凉,马龙回屋加了件衣服,匆匆下了楼。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张继科跑去了哪里,是绕着楼在跑,还是跑出了街区。好在本质上无论哪一种都是犯纪律,这个时间点做这种事情的,只有张继科一个。


好吧,现在是两个了。郁闷的拔腿跑起来,马龙悄悄祈祷,这家伙可千万别往黑漆漆的地方跑。外面路灯已经算不得亮,跑到黑的地方,万一摔了碰了可怎么办。而且他们住的地方又稍嫌偏僻,那种寂静幽深的角落……


“我靠!”


清脆的一声国骂,是马龙最熟悉的语言。瞬间回神,马龙向着有声音的地方快步走去,完全忘记了方才的惧意。他听得出那是张继科的声音,虽然不知为何听上去有点幼稚,但那的确是张继科没错。


走近了才发现,岂止是声音幼稚,人似乎整个儿都缩小了一号。眼前的张继科分明是几年前的骨架,还没长开的五官显得清秀又稚嫩。怀念的在心底感叹了几句,马龙还是被惊讶占据了更多的情绪:


“继科儿?你……你这是……”


“谁呀!”瘦削的少年恶声恶气的瞪过来,一双桃花眼在光线熹微的地方却格外明亮,然而下一秒等他看清眼前的人后那亮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垂下来的眉眼,还有分明落下去的情绪,“怎么又是你。”


“什么叫又是我啊?”马龙不解,“还有你怎么回事?返老还童?”


“时间错位综合征。”


“啊?”


“时间错位综合征!不许笑!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就是电影里演的那种能回到过去看到未来的超能力。”年轻一点的张继科说着,声音又沉下去,“我说怎么跑着跑着眼前多了棵树,以前明明没有的。还有你——”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少年飞速的瞥了马龙一眼,视线就移开了去。他未说完的话造成了不算短暂的安静,马龙这才有空好好打量这个张继科。


至于前面那半内容,马龙毫无困难的接受了,真相揭开的那一霎是有恍然大悟的,可惊讶很少,他只是顺理成章的回忆起某次列车上遇见的那个对他说“你比我强”的张继科,还有更古早的,连轮廓都已经模糊掉的一个更成熟的影子。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见过了。这种暗自弥漫的喜悦比惊异来得更快,所以马龙没有给出异样的情绪,他仅仅是借着昏暗的光线用眼睛描摹眼前的人,对比他印象中的那个张继科。


更瘦,戴着帽檐硕大的鸭舌帽,从鬓角和耳后的青茬来看,似乎头发剃得很短,背微微拱起,站得看似随意,实则像只防备的小兽,一只脚点着地,仿佛时刻准备着逃离。


这画面似曾相识,只不过位置交错,主角颠倒。


内心陡生一股荒唐的笑意,马龙嘴角翘起,伸出手想要摸摸对方的头,在刀片般的目光里他又退缩了一下,改成拍肩。感受到张继科的僵硬,马龙放缓了语气,细声细语的问他:


“这么晚了还跑?你在给自己加课?”


比自己小一些的“孩子”看上去已经把“跟你有什么关系”这句话写在脸上,可回答的时候还是选了善意的那种:


“嗯。”


“你看上去……十五?”


“04年。”张继科声音骤冷,“我那边是04年。”


马龙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对这个时间点记忆如此清晰,以至于甚至不用搜索,脑海里便会自动浮现出一些画面——张继科跟前辈队内比赛赢了后开心的样子,被教练点名批评的样子,听到处分决定后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有回家前提着行李,跟自己擦肩而过的样子。


那时马龙说了什么来着?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张继科走得太快,像一阵风,只掀起涟漪,而不带走一切。马龙来不及吐露一句蹩脚的安慰,何况其实他匆匆赶回宿舍,也压根儿没有打好腹稿。“一年多的室友”大概是当时对两人“友情”最好的总结,更进一步的,马龙不会说,也就没得知道张继科如何想。


于是现在成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不管是穿越,还是做梦,都好,马龙镇定下来,迅速的抚平内心的波澜,他主动出击的契机不多,他想,既然这一个摆在眼前,何乐不为。


“继科儿,你跟我说过,你想赢皓哥。”马龙把关于自己的那部分吞回舌尖,“你现在……日后会做到的。你是个能说到做到的人,所以我,挺佩服你的。我,不太会劝别人,但我希望,希望你能知道,我也一直很想赢你的。下次,我还在决赛等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想赢王皓?十六岁的张继科一头雾水,可他接下去的话被马龙打断了,略带腼腆的青年目光灼灼的看向他,带着一种温柔却稳固的力量:


“你会回来的,继科儿。”


“……我知道。”张继科醒悟过来那或许是日后他对马龙说的话,他不知道那句话的时机是什么,其间有什么变化,因为此时此刻,他最想赢的还是眼前的这个人,一如既往,“我当然会回去。”


听到他的回复,马龙心头一安,他像是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且终于胜利的比赛一般,由衷生出一个微笑:


“嗯,一定。”


话音刚落,面前那片削薄的人影突然模糊了起来,马龙一惊,快速出手想要抓住对方的手腕,触手可及却是更结实的那一个。


“马龙?你干嘛?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回去睡觉。”


“哦。那刚刚……你在干嘛?”


“见了一位……故友。”


对马龙的交际范围之广发生了赞叹的张继科一路跟着马龙回到了宿舍,他也不知为什么,看着马龙走在前面的背影,莫名心情就好了一点,至于故友的问题,也没有困扰他太久,在入梦前他便已然想通。


脸上升起一股不期而来的热意,张继科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咕哝:


“靠,太丢脸了,原来是这个时候的事儿啊……”


一墙之隔的马龙没有多想,所以他没发现,他的一份安慰穿透时光,两次抵达了另一个人的心里,柔软了梦乡。


 


 


05


 


张继科有一个秘密。


他其实很早就见过马龙,早在他知道自己有“超能力”之前。


那时他大概只有六岁,刚刚上小学的年纪,学乒乓球不算很久,第一次参加比赛,紧张得不行,还要在父亲的期待和母亲的鼓励中佯装镇定。然而结果没有“辜负”他的努力,第二轮他就被大他四岁的选手淘汰了。年龄终究造成了实力的差距,望子成龙的父亲还没有说什么,他却难过得哭了。


明明咬紧了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的,但那点水分就是不听话地往外冒。他跑到球馆的卫生间里,蹲在隔间的地面上不停地揉着眼睛。大概隔了很久,他觉得眼睛总算弄干了,才抬起头来,没想到完全没有准备地撞进了一片情绪复杂的眼神里,一个留着看上去软塌塌的刘海儿的男生弯着腰,紧紧的盯着他。


“你……嗝!你看什么?”


男生似乎憋了点笑,他琢磨了一会儿,以问代答:


“你是张继科儿?”


“是!”张继科有点生气,或许还有点胆怯,所以声音格外响亮,像是给自己壮胆,“你是谁?你别挡住我,我要出去!”


“你现在暂时回不去。”男生没有按照张继科的话离开,反而蹲了下来,脸上渐渐挂起和善的笑容,“这里不是你的时间,你得等会儿才能回去。你在这儿蹲了多久了?腿麻了没有?还能站起来吗?”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抱张继科,张继科连忙躲开,一躲才发现果真如这个人所说,腿已经蹲麻了,使不上劲儿。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张继科以为自己要坐在地上了,没想到这人还是快一点,捞住了自己。


男生把张继科扶正,重心靠向自己的肩膀,顺便拍了拍张继科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稍稍活动下就好了。躲在这里一个人哭,咋了?”


“你到底是谁呀?”


一拍额头,男生恍然大悟:


“我是马龙。”


“……”


小小的张继科对这个名字太过陌生,他甚至不知道马是哪个马,龙又是哪个龙。而且马龙的口音对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山东人来说有点奇怪,他能听得懂,但听起来实在不怎么亲切。


“你以后的……队友。”


马龙的语气间停顿了很久,这让张继科在一瞬间产生了怀疑——他还是认得不少字,看得懂一些报纸,也听说过拐卖小孩的故事。警惕的看着马龙,张继科试图不着痕迹的挣脱马龙的怀抱,马龙自然发现了他的情绪,笑得更温和:


“看来大家都一样。别怕,我真的不是坏人。你长大就会遇到我了。说起来,以后还是你常常欺负我呢。”


怀疑的看着马龙,张继科皱起眉头,他姑且相信这个面善的人不是什么人贩子,可自己欺负他?


“胡说。”


“没胡说。”马龙眨眨眼,看上去很认真,“我刚输给你,你就摆脸色给我看。我还挺伤心的。”


“你?输给我?乒乓球吗?”


“对呀。”


“哦。”张继科似乎明白一点了,“那你是我以后比赛的对手?”


“嗯。”


“你很厉害吗?”


“一般吧。”


“那你输给我不是很正常?伤心什么?”


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的表情出现在马龙脸上,他在张继科眼里看上去好像是想笑,又好像是想骂人。过了好几秒,马龙平复下来,捏了捏张继科的脸:


“算了。看在你跟另一个我道过歉的份儿上,我原谅你了。”


看着怀里满脸问号的张继科,马龙用力揽了揽怀里柔软的小孩。张继科还想问点什么,可他眼前的空气渐渐模糊,紧接着回到熟悉的场景,父亲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带着点焦急:


“你去哪了,怎么那么皮?赶紧回家!”


 


最初的这次记忆并不深刻,还是二十六岁的张继科见过六岁的马龙之后才逐渐回忆起来。如同找回一块丢失的拼图,很多时候张继科都是这样随走随捡,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所以他有点迟钝,与人交往的时候也慢热,便显得冷淡,有些人称之为潇洒。唯独对马龙,也许是他见过的第一个“陌生人”,总有些莫名的好感在心里发酵,尤其是进国家队那次,再见到马龙之后。


他收到通知时是欢呼雀跃的,在北上的火车里却忐忑起来,父亲特意订了软卧,包厢里只有一家三口,他几乎算是呆在完全熟悉的人身边,可心情还是跟着轨道突生转折,蜿蜒波动。半夜过隧道,呼啸的声音将他惊醒,他睡不着,坐了一会儿觉得发闷,又不敢开窗,索性跑到过道里。窗外是一成不变的黑,无趣透顶,站就变成了走,不知不觉走过一截车厢,他在洗手台前昏暗的灯光里停下来,盯着镜子看。


身后突然走过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确有被吓到,谁知那个人仿佛被吓得更甚,到了差点摔倒的地步。好在那人身手不错,扶着墙找到了平衡。


两个人都在这片刻的屏气凝神中打量着对方,张继科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自己是又“犯了病”,而眼前的男人则笑得十分怀念,对他友善的挥手:


“你是几岁的继科儿?三十二岁的马龙,幸会。”


“……这是你家?马龙……谁?”


“这之前咱俩应该见过,你不记得了?啊,不过也对,那时你还那——么小。”马龙比划了一下,到他大腿的高度,想想又觉得不满意,往下移了一点,“这么小,对,五六岁吧。你现在……看上去有十几了。”


“十五。”


“那就是了。”马龙点点头,回答了张继科的前一个问题,“这不是咱家,是我宿舍。队里给配的。你呢?十五,进国家队了吗?”


有点被剧透的感觉。张继科忽略了那个奇怪的“咱家”,抓住了自以为的重点:


“你知道国家队?你也是打乒乓球的?对,你认识我。那你是我队友?”


“嗯,曾经是。”


“……你被踢出去了还是我被踢出去了?哦,你退役了?”


浑然不知自己两次都成功噎到了马龙的张继科疑惑的看着眼前肌肉线条不错的男人,心想身材挺好的,希望以后自己也能练成这个样子。


马龙没有回答他这两个问题,或者说无论是谁,在张继科的“绝句”面前都没有办法正经的回答。依旧是用问题回应问题的老法子,马龙看了看张继科睡皱的衣领:


“你这是还没进队?没穿队里发的衣服。”


“进了!在火车上。”


“是吗,那挺巧。”马龙没有说“巧”在哪里,张继科也是三年后再进国家队后某一晚,在火车上遇到去北京的马龙才晓得,还真是缘分,“好好打,加油。少犯错误多努力。”


“靠,你怎么说话的,谁犯错误。”


“打个预防针嘛。”马龙似乎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你少走弯路。”


那语气听上去跟个长辈一样。张继科没缘由的心里一刺,不太高兴。他彼时年少,顺风顺水的运动生涯和父亲严厉的教导把他塑造得倔强又桀骜,表述不悦的方式就只有沉默。


他因为这种性格很是吃了一些亏,人情上的,生涯里的,他不知晓,也不太放在心上,但马龙是懂的。


“听不进去也没关系,只要记住就行了。”马龙想了想,添一句,“或许走弯路也是好事儿。至少我能多遇见你一回。”


张继科这下明白了,眼前这个看起来远没有三十二岁的男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一定跟自己关系还不错,也许是队友,也许是朋友。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交了个如此爱说教的朋友——直到很久以后张继科才反应过来最先开始说教的恐怕是他自己——但总比没有朋友来得强。勉强接受了马龙的说辞,张继科右手握拳,递出去:


“行吧。谢了。”


“嘿。”马龙露出一点诧异的神情,张继科很少跟他做这种纯兄弟间的互动,一方面是马龙的性格使然,一方面是张继科在马龙面前,似乎总有点别扭的羞涩,“跟我客气什么呀。”


摆摆手,张继科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他面前还是列车上那面脏兮兮的镜子,然而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对未知的敬畏,统统飞走了。


 


这样的相遇还有很多,被退队的那一年他在路灯下见过了意气风发的马龙,回到国家队的那一年他鼓励了一个同样因奔赴前程内心惴惴的马龙,最有趣的是伦敦奥运会决赛前,他半梦半醒地回到了九年前的宿舍,回答了少年马龙那个奇怪的,关于自信的问题。


 


 


06


 


里约奥运会男单决赛的前一晚,张继科失眠了。


倒不是因为比赛,或许也有点,但绝不是主要原因,大赛心理稳定是他的优势,四年前他初生牛犊,还可能因为兴奋过度而睡不着,四年后游刃有余,没道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所以主要是腰疼。张继科这么想着,咬牙翻了个身。他听到那边小胖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唤着他的名字,带着疑问的语气,心里有点愧疚,张继科干脆坐起来,起身去拉门:


“没事儿,小胖你睡,我去上个厕所。”


樊振东想提醒他套间里就有,可话到嘴边就被睡意塞了回去。他昏昏沉沉的听着奥运村的破门发出吱呀的牢骚,支撑着自己说了句“多穿点”,在得到张继科半是懊恼半是欣慰的“睡吧你”的回应后,他终是沉入梦里,不太安稳的打起小呼。


也确实走不远。张继科在走廊里贴墙站了一会儿,觉得南半球实在是冷,有水汽的地方更是格外的冷。小时候在青岛亦是如此,他的思绪纷飞,想到有一年冬天下暴雨,几乎冻雨成冰,家里的暖气很足,晚上睡觉却依旧手脚冰凉,那种寒意附着在水汽里,像是要随着呼吸侵入骨髓,穿多厚的衣服烧多热的炉子都没有用。


现在还好点,他把后背离开墙,向后仰起头,腰椎自然弯曲的弧度缓解了一些压力,他想,成长的作用恐怕就是这样,教会你吃苦耐劳,教会你淡然内敛,面对所有的苦难时都能平静的迎难而上,不抱怨不计较,全力以赴。人为什么对孩提时代的苦痛记忆得尤为深刻,反倒是成年后再凶猛的非议都能一笑置之,原因大抵如是。而他要感谢谁呢,甜蜜还是心酸,成功还是苦难,把他磨练成此刻这个样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咬牙坚持,怀揣的全是理想和是非大义。


其实也不是。张继科被自己的苦大仇深逗笑了,他总算认同那个“人到半夜就格外矫情”的观点,他就是跟自己较劲儿罢了,堵着一口气,旁人说他不能,他就偏要做出个样子给他们看,他们奚落,他就越发勇敢,他们嘲讽,他就越发果断。


他预料不到,这场战役过后他会被一些人冠上“亡命徒”的称号,尽管好似事实如此,可他不太喜欢这个称呼,比起什么“绝凶虎”和“藏獒”,这个外号听上去阴狠有余,霸气不足。


不过人也总是拒绝那些真正戳中他们的,因为那会让他们觉得暴露——自己所有的优点弱点都被一览无余,那多讨厌。


站在走廊里的张继科,在困意终于有那么一丝打败痛觉的气势后,打算乘胜而归,睡个囫囵觉。


但下一秒他就听到一个熟悉又异样的声音,一声压低的呼唤:


“继科儿?”


 


马龙是真的睡不着。


这么多年来这么多次比赛,他跟张继科站在球桌两面的机会绝不算少,胜率更不能算低,可在奥运的决赛相遇,是头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四年前他没赶上,四年后的今天,却是这样的状况。一年来张继科的状态有多糟糕,球迷和媒体都有目共睹,何况他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伴。他当然明白张继科对这次里约之行的渴望,更明白他说到就一定要做到的性格,还有他独自领悟的,张继科那点不为人道的执着。


明明是正当打的年纪,偏偏有种英雄迟暮的寂寥。马龙见到白天那个看似睡不醒,其实整个人吊着一股精气神儿的张继科时,绝不会作此想法,那个人在别人面前向来坚韧又强势,作风硬派得比起运动员更像个战士,但每每入夜,私下里一点一滴的去回想他的音容笑貌,马龙胸口就陡生一片疼痛。


不是悲天悯人,是自我代入。


他们的时代终将逝去,年龄不同,总要分个先后,马龙不希望自己做第一个,他被人称呼大器晚成,也较着劲,拼命想要平缓这巅峰下滑的坡度,甚至再拉起一个新的巅峰;他也理所当然的不希望张继科成为第一个,只因为他没尝过,便能体会得到,没有那个人的陪伴,会多孤独。


太多对照,太多比较,把他们映得像是对方的一面镜子,其实就像张继科不久后在采访里说的,他们哪里一样,净是不同,连生涯高点也是此消彼长,你追我赶。却也恰恰如此,他的轨迹和张继科的,纠纠缠缠,难舍难分。因缘际会这个东西最诡谲奇妙,有人看不惯它的陡峭,有人就觉得,能有交点都算是幸运,相知相伴何其有幸。


马龙曾以为自己会是第一种,可等他认真去想“如果没有张继科”这个命题后,他才恍悟,这根本是个伪命题,不会成立。


没有张继科也不会有这个马龙。


一瞬能改变一生,何况那么多分分秒秒。马龙想起之前那么多次的“偶遇”,心里又轻松了一点。


他想,这或许是命吧,不过认命并没有什么不好。


未来的忧虑却还摆在那里。马龙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的念头,他起身穿好衣服,在睡得香甜的许昕的呼吸声里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影影绰绰有个人影,他分辨了好半天,隐约又笃定的认为,那个人是他失眠的源头。


于是他唤:


“继科儿?”


 


张继科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抓着他手的马龙,突然觉得有点热。


北半球的夏季肯定是热的,他巡视了一下周围,十分肯定自己是来到了别的时间的奥运村,墙上还有英语的标志,另一种语言他不认识,不过不妨碍他看懂了一个单词——罗马。


那应该是八年后了。在心底做出判断,张继科回过神,想要甩掉马龙的手。就算他早就对马龙有点不一样的感觉,但无论如何两个大男人执手相看还是太奇怪了,尤其是,眼前的这位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忽然就红了眼眶。


“你……怎么了这是?”


乡音里带上点哄劝的柔软,张继科没能甩开马龙的手,几乎有点无措。他的耳朵一定红了,因为他觉得更热了,血液直冲大脑,嗡嗡作响。


好在这个马龙看上去比他还激动,语气都有点不稳:


“没,没。继科儿,你……你还好吧。”


“好啊。”张继科努力稳住自己的声调,想开个玩笑,“要是明天拿了金牌,就更好了。”


“哦。你那边,现在是里约?”


“嗯。你这是真当教练了啊?别是真的常青树,学老萨?”


“没有。”马龙的眼睛看上去更红了,张继科吓了一跳,手下意识的回握了一下,于是马龙攥得更紧,“加油,继科儿。你能打赢我的。”


“哎哎,别剧透。而且我怎么听着这么违心呢这话?”


自己什么状态自己再清楚不过,况且战绩在那摆着,张继科相当明白决赛凶多吉少。


这个马龙还是这样,多少年不变,好话说尽好人做到底,谦虚又谨慎。


何必呢,对着他张继科,直白点多好。


“继科儿,你听好,我喜欢你。”


对,就像现在这样……不对!这也太直白了!


张继科觉得自己心口像是被塞了一颗炸弹,由面前这个马龙亲手引爆,轰得一声,兴高采烈的,连渣都不剩。


“你说、说什么……”


“我喜欢你。”马龙双手一拉,干净利落地抱住了他,“很久之前,我就欠你一句了。”


这下张继科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心想这怎么就拖到八年后了呢?马龙磨叽,自己也一样?可不行,明天拿了牌就把话说开吧,省的八年过去,把马龙急成这样。


想着,张继科无声地把脸埋进了眼前马龙的颈窝里,在心底叹口气。


那口气叹了一半,视线惯常的模糊起来,张继科知道这是“回归正常”的预兆,马龙也知道,他搂得更紧,似乎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


“四年后,别去东京,答应我,继科儿。”


为什么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站在了属于此刻的自己那个时间里的走廊,面前站着脸色通红的马龙,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张继科率先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四个字:


“我喜欢你。”


“我知道啦。”马龙接得很快,“明天比赛好好打,我不会让你的。晚安。”


“……谁他妈让谁啊,晚安。”


转身进门的张继科趴回床上,闭上眼睛前愤愤的想,活该八年后的马龙着急,原来自己第一次表白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知道,知道个屁,你知道我喜欢你,你知道你喜欢我吗?


 


 


07


 


挂了马龙的越洋电话,张继科又接起了许昕的。


暗自抱怨这两个人脑子不清楚,不但有微信不用,还非要分两通电话来打,张继科却还是耐心听完了许昕的一堆对东京奥运村的赞美,最后安抚了他的兴奋情绪,嘱咐他好好打,顺便再次关心小胖。


拿了P卡的周雨在那边喊科哥也关心关心我,张继科象征性的调侃了几句,在登机提醒的声音里结束通话,提起旅行箱向出口走去。


不知道他的出现对马龙来说算不算得上惊喜。张继科回想着刚刚电话里的内容,觉得自己真算是影帝,伪装得如同一个人在国内自嗨的样子,却悄悄买了通向东京的机票,还搞定了刘指导等一群人帮他保密。他的计划万无一失,越想越得意,走路都带风,一个来不及刹车就与端着泡面碗还低头看手机的小伙子相撞,躲得还算灵巧,可裤脚上泡面汤的痕迹预示着,出行不利。


把国骂憋回肚子里,张继科面无表情地去洗手间稍稍打理自己的衣着,他没想到的是一推开门竟是里约的走廊,面前站着个神情不安的马龙,诧异的看着他。


“继科儿?”


“……嗨,你好。”低头嫌弃的看了一眼还散发着泡面味儿的裤子,张继科心想这下恐怕是要把这味道带到日本去了,“好巧啊,龙。”


“巧。”马龙看上去心事重重,“你这是要去旅行?”


“不是,是……从国外回来。”


“哦。那真是辛苦。”马龙牵起一边嘴角,试图开个玩笑,“刚结束一段行程就来另一次旅行。”


“目的地还都是你。”


突如其来的灵感造就了张继科情诗历史上的金句,二十八岁的马龙被撩得毫无预警,兀自脸上带了点颜色,而张继科看着玩心大起,紧跟上一句的中心思想:


“告诉你个秘密吧。”


“啊?”


“我喜欢你。”


话出口的瞬间时空交错,张继科恍然大悟自己第一次的表白为什么“失败”。里约奥运村这个令人怀念的走廊牵动了有点久远的记忆,他回想起自己当时见了三十六岁的马龙,回来时就见到二十八岁的这个面红耳赤。


原来如此。


真相大白的通畅感愉悦了张继科,他倏忽拉近与马龙之间的距离,在马龙有点惊慌的表情中微微一笑,对着对方的嘴角亲了下去。


这个动作他已然做了无数次,熟练之极,可对二十八岁的马龙来说,称得上石破天惊。


可惜他没能仔细研究下马龙的表情,四年前的那个他也是落荒而逃,四年后的他却被强行推回自己的轨迹。听到广播里再次播报登机,张继科遗憾的拉开洗手间的门,走向当下的惊喜之旅。


在飞机上,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反复回忆那一丝甜蜜,冷不丁想起四年前三十六岁的马龙那句未及追究的“别去东京”,这四个带着急切的字像一句咒语,将一切和乐的思绪从张继科脑海里抽离,换上一点不祥的预感。


但,张继科在云层消失后的天空里自我安慰一般的想,既然那个马龙已经预示了他的张继科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那此时此刻,不是恰恰证明了,他就是那个张继科。


环环相扣,没有问题。


命运总有它的道理。


 


 


08


 


机场高速发生连环车祸的消息迅速震惊了东京,乃至整个日本。日本人一丝不苟的性格令他们难以容忍这样的过错发生在奥运期间。然而不能接受的不仅是他们,从新闻传到奥运村的那一刻开始,马龙心里就莫名的烦躁,直到许昕木着一张脸过来递消息,他那些烦躁突然被抽空,转成了巨大的悲痛。


著名乒乓球运动员张继科,遇难。


车祸伤者仅三人,其余八人无一生还。


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兀地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沉默的盯着许昕递过来的手机看,新闻的界面被置成了哀悼的黑白,而许昕的手指很用力,指甲里透着青白。


屏幕上有些碎痕,看上去是新添的摔伤。马龙想要用手指去触一触屏幕上的裂纹,因为那裂纹挡住了一张照片,而他觉得那张照片很重要。


他想得太入神,忘了自己手里还有水杯,奥运特制的纪念款就这么碎在地上,再也拼不起来。


手机被许昕匆匆塞进了他的手里,临出门时,许昕回头看了一眼,马龙瞟到了那双红通通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的是不是也一样,他只是低下头去专注于那块屏幕,久久不动。


那届奥运许昕拿了男单冠军。他离大满贯还差一个世界杯,樊振东还差一块奥运男单,都是一步之遥。


而马龙早已跨越过那一步之遥,却遭遇了一段,更遥不可及的距离。


像一条河的两岸,他知道他在那边,但没有渡船。


 


 


09


 


空气被挤压的那一瞬间,张继科是有预感的。


出租车司机刹车踩下的时候,他便有种谜底揭开的透彻,又像是重担落地的释然,他竟然在刀风剑雨一般袭来的遗憾和感慨中,还有时间期待,这次会遇见谁。


他希望是马龙。


然而好像注定要他失望,他眼前出现了一片嘈杂,仔细分辨居然是医院,周围的人都是一口东北味儿,有人高声喊着大夫,有人举着吊瓶走来走去,场面混乱又拥挤。


裤脚的那股泡面味儿在这一片消毒水的味道里面格外明显,周围有人对他侧目,他尴尬的挪动了一段,心里不住的想着这段时光最后的旅行有什么意义。


眼前突然出现一位女士,她怀里是一个熟睡的孩子,那孩子似乎很乖,安静的躺在母亲的臂弯里。张继科不知为何看着这幅画面有点出神,直到拐角传来一声尖叫,一辆担架车不受控制地向母子二人撞过去,张继科一惊,身体先于意识,冲了过去。


带着惊魂未定的母亲离开危险区域,现场更加混乱:担架车撞坏了一个吊瓶架,有人的针头被扯了出来,吊水洒了一地,还混着回流的血液;有人被擦到了,捂着胳膊骂骂咧咧;车轮压到了谁的脚,痛呼弥漫了整条走廊。熙熙攘攘的人群更加躁动,张继科皱着眉扶着母子远离是非中心,就见一位先生推开拥挤的人群,向着他们跑来。


明白那就是孩子的父亲了,张继科对着那位母亲笑了笑,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血色开始铺散,安慰自己大概这就是旅途终点的意义了,救人一命也算好事一桩,张继科快步离开那个地方,他有点不舍的回头去看,最后一眼,他依稀从那位父亲的轮廓里看出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没事吧?孩子也没事儿吧?”


“没,多亏了那个大哥,哎真没事儿,龙龙连醒都没醒。”


言语的声音消散,张继科随着周围光影的扭曲越走越快,他想笑,心满意足的那种,但血液流失的感觉令他喘不过气。


恍惚中他路过一个病房,似乎看到了马龙,他不由得想要停下来,走进去,伸出手。


那是他的归宿,他的故乡。


 


 


10


 


东京奥运后马龙就递交了退役申请。


出乎大家意料又情理之中的是,他没有留任国家队的教练,而是回了鞍山去办了俱乐部,着重于孩子的启蒙。


后浪推前浪,一代一代强,但国球不死,运动精神也不会死。


人的生命或许短暂,可总有些东西是不老不灭,横亘古今的。


有些依靠传承,有些仰赖歌颂,有些则是怀念。


日复一日的怀念。


 


朋友劝过他,找个人过日子,总归有人照顾。他答不必,少小离家,独立都成了刻骨铭心的习惯,自己照顾自己没有半点问题。有人也不痛不痒的说过,好歹算半个公众人物,要顾忌形象。他就笑,想起一个人说过,别人的喜欢当然能接受,别人的不喜欢也照单全收,因为那是“别人”,控制不了,便没什么紧要。


亦有兄弟真心关切,他想了想,实言相告:


“我心里还有个人,跟谁过都是不负责。对自己不负责,对对方也不公平。而且,我总觉得我还能见到他,我若是找了别人,再见到他,要怎么对他说?”


 


他的预感没错。


罗马奥运会时他已经很久没出远门,是之前的师友们看不下去,送他的通行证,他不好拒绝一片真心,随着去了。


奥运村里深夜难眠,他捏着烟盒走到走廊里,猛然想起这里禁烟。盯着手里的烟盒发了会儿呆,他想回去继续呼唤周公,一扭头看到旁边空气里渐渐清晰的人影。


几年来无处宣泄的感情如开闸泄洪,他想抱住那个日夜思念的人,想把他揉进骨头,又想把他连带着自己膨胀到无处安放的思念一同抽出去,从心里狠狠地清空。


然而他还是做了自己最想做的那件事,还一句欠了许久的“喜欢”。


还有匆忙来不及解释的提醒,他甚至不确定对方听到了没有,他无比希望对方听到了,又隐隐觉得,还是听不到的好。


 


后来他的身体情况一直不算好,运动生涯对每一个获得荣耀的人都是公平的,付出,获得,努力,成败,还有伤病。


膝盖在阴雨天总是隐隐作痛,好在东北不常下雨,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就一次又一次打消了去青岛定居的念头。


某天黄昏,晚来欲睡,沉疴似乎已清,有一刻,他睁开眼,似是故人来。


一生一瞬,刹那百年。


 


 


————END————




私心多打一个tag别打我。


接受 @冰糖雪梨 和 @Sintra 的点梗,小天使们留言我都有看哦,感谢你们的猜想!你看我说有奖的不骗你们→_→


肉可以点但不好吃别怪我= =,看看复燃第九章,那就是我开车的最高水平2333333




不算后记的小结:


这篇初衷是为了写不同年龄的继科儿和龙队,没想到最后变成了这样……


可能是我太困了,别打我!


命中注定这种东西我是不信的,但其实有很多时候真的很想认命。


妈呀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总之谢谢观看到这里!如果可以,请写下你的评论【喂】


收刀片的地址依然是:天使街23号~

E_n_Chanted:

【GIF 10P】苏州往事

每一眼一笑都像一个只有他们才走过、才懂得的故事,每一字一句都是一面坦荡而敞亮的镜子。

血腥轨迹:

【男乒群像】

刘月半搞定。
我这种拖更个把月的家伙也是无用…

每次看访谈都忍不住这个不懂球的胖子官员跪舔…
简直太高深!
群像少了他根本不行。

PS:刘月半是在给五虎将加状态么→_→
加buff状态打群架啦!!!!!
别问我为什么狗哥在最前面…
…………………………………………
打个全tag,应该没什么问题。

咱拿奖学金:

一天没画就生疏了,感觉很绝望[手动二哈]